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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暮色枫林坳

         当年东山乡还没有启动村村通公路项目,从巴好屯走到乡中心校至少也要5个小时。屯子的坳口,有一片高大挺拔的枫树林,据说这是瑶族青年男女约会唱歌的地方。人们把这坳口称作枫林坳。
         翻过枫林坳,走过一个弄场,西下的夕阳已没过山巅,只余下一团红云染红天边。正值月底,没有月光的辅照,我又没有带着照明用具,想赶回目的地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。回到巴好屯嘛,我又拒绝了山民的挽留,况且路程也已经很远。继续往前走,山高路陡,万一有什么闪失,我得不偿失。此时我已经落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境遇里。
         天色渐渐暗下来,清凉的山风迎面吹拂,栖息在树上的归鸟凄厉的啼叫声令人感到不寒而栗。此时,迎面走来一位十七八岁的姑娘。她身材高挑,左肩挎着一个绣花布袋,身穿简朴的番瑶民族服装,一瀑秀发掩不住她清秀的脸儿。在这种境遇里,突然遇上一位姑娘应该是不可能的事情,我莫不是遇上人们传说中的妖姑了?我的头皮似乎有些发麻。犹豫间,姑娘先开口和我打招呼了:“阿哥,天要黑了,你还往哪里走啊?”
          唉,虚惊一场。哪来的妖姑,明明是这一带瑶家的姑娘。我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她。“阿哥,天色不早了,到我家住下吧,我家就在前面的枫林坳口。明天早上再走也不迟。这一带路不好走,又是黑夜,跟我回去吧?”姑娘的语气似乎带着恳求的意思,她挨着路边的大石,一双会说话的眼睛打量着我。
          往前走是不可能的事情,在这种境遇里能遇上这么热情的邀请简直是造化所至,我还有什么可以拒绝的呢,于是顺着姑娘的意思和她一起回去借宿。
         一路上,姑娘有说有笑。通过了解,姑娘姓蒙,单名莺。,蒙莺知道我是乡中心校的教师,话题更为接近了。蒙姑娘初中毕业已有几年了,今年十九岁。前两年在广东打工,由于村里要修通公路,村民选举蒙莺为村妇女主任,要求她回来带领乡亲们修路。看着前面这位女子,我简直不敢相信她稚嫩的肩膀能够挑起这份担子。
         不知不觉中,我们已来到了蒙莺家所在地——刚才我经过的枫林坳口。蒙莺的家也是木楼结构,掩映在枫树林间,要是路过这里不仔细观察,根本不知道这里住有人家。令我想不到的是,这林子里就住着这么一户人家,离巴好屯还有一程路呢。再说蒙莺的父母和两个哥哥长年在外打工,没有在家。此时夜色已经暗下来,我愕住了:高山深林里孤单单的两个青年男女,要是有人知道了说什么闲话怎么面对?好不容易有个地方投宿的喜悦心情霎时间又悬上了一块沉重的石头。
        “早知如此,我宁愿摸黑走回学校,或者是在路边找个栖身的山洞挨上一宿。”我的心激烈地争斗着。
          蒙莺轻轻地推开楼门,点燃了油灯。在这方圆百里都是大石山的地区,路和电的问题一直没有得到解决,山民们使用的照明工具都是煤油灯。昏黄的煤油灯如一砾闪烁着的火石,温暖着山间孤独的木楼。要是换作另一种情形,此刻我的诗情画意会油然而生。
         “阿哥,进来坐吧,我已经把灯点好了!”蒙姑娘的声音如夜莺般从木楼里传出来。
          我仿佛背负着罪责一般,木头木脑地走进木楼,随手抓个小凳在三脚灶塘边坐了下来。蒙姑娘拾来细柴,逐根堆进三脚灶塘里,用火柴子点燃了柴堆。顿时,木楼里火光闪耀,照亮了每一个角落。
          蒙姑娘打来一盆水,叫我先洗个脸,她却忙着淘米儿做饭。我在灶边坐也不是站也不能,连说话都有些言不由衷,不知道如何才好。
         蒙莺姑娘把铁锅架在火灶上,叫我帮她添火,自个儿拿着一把手电走出了门外,大概是去园子里打菜吧。趁着蒙姑娘不在,我循着火光仔细观察木楼四周:木楼大概有七八丈长,倒是很宽敞。虽为简陋,里面的设备还是一应俱全,各种家什摆设十分得体,楼木板上比较整洁。
          铁锅上的水烧开了。这时,我听见有几个人的谈话声从枫林边传来,猜得出有三男两女,其中有一个女的声音是蒙姑娘的
    他们几个说说笑笑,脚步声越来越近。莫不是蒙姑娘出去又遇上几个投宿的,这下可有伴了!我紧张得心一下子松开了,心头悬着的大石终于卸了下来。
          出于礼节,我走到门边迎接。只见一老三少走在蒙姑娘的后边。看见我站在门边,蒙姑娘先作了介绍:“这是来我们家借宿的客人,这是我的叔叔和堂兄妹。”原来蒙姑娘是去附近的巴好屯叫来了自家人。
          我和蒙姑娘的叔叔在火塘边坐下拉话儿,几位堂兄妹协助蒙姑娘做饭菜。蒙叔年纪四十开外,人好爽朗,声音洪亮,是巴好屯的队长。我们谈了一些民间的传统文化,然后谈到这几年国家对贫困地区扶贫的新举措。他文化不多,但也能讲得头头是道。当我们谈到将来山里的瑶族兄弟用上电灯看上电视的事情时,蒙叔的眼光仿佛明亮了许多,那种向往山外人生活的心情不言而喻。是啊,在这百里石山弄场,没有通路通电,山民们生活的艰辛可想而出。
          热腾腾的饭菜摆上了桌子,我们开始用餐了。菜谱不多,只有一只土鸡和几碟子野菜,但已足以表示瑶家人的热情好客。蒙叔倒了几杯土酒,我们几位男的边喝边聊,渐渐地熟悉了许多,话题也就越来越多了。
          一股酒意涌上脸颊儿,我不禁问蒙姑娘:“蒙妹子,你第一次见到生人,根本不问个青红皂白就带进家来,你不心悬吗?”
          “悬什么,到我们这里的从来没有坏蛋儿,我们也不怕什么坏人。看得出你是个人儿,我们的眼珠子从不进沙子哩!”蒙姑娘答完了还嗤嗤地笑着呢。
           “我的爹妈和兄弟都不在家,每天晚上巴好屯的兄弟姐妹们都来枫林里陪我哩。我们经常在枫林里摆歌台唱个通宵。不信,一会儿有很多“同年”(瑶族对青年男女的尊陈)集中到这里来唱歌,阿哥你等着吧!”
           唉,我刚到蒙姑娘家时怎么会有那种不测得想法呢?人家好端端的山风不渗杂一丝邪意,我的脑门简直是进水了。一种负罪之感又漾上了我的心头。大概是在钢筋水泥的世界里混久了,到处都是敌意,处处惕防,我们才有那种不测的思想占据心灵。瑶族山民们多么的纯朴,纯朴得没有了一丝的警惕。这种豁达的心理境界是城里人所无法到达的。
           晚餐过后,巴好屯的青年男女陆陆续续地赶上枫林坳来。他们三个一群两个一伙地坐在木楼外边的阳台上。阳台虽然是用木头搭建的,倒是很结实。蒙姑娘收拾好桌上的碗筷后,就到阳台上和“同年”们摆起了歌台。蒙莺姑娘的堂兄告诉我:蒙莺虽然年岁不大,但是已经是巴好屯一带的歌师了。只见蒙姑娘出口成歌,声如夜莺,难怪每天晚上都有这么多的“同年”来和她切磋技艺呢!
            山风轻轻地吹拂,枫树林沙沙作响,仿佛是一曲天然的旋律,伴和着清纯的瑶族山歌。那一夜,我醉了。是土酒,是山歌,还是那纯朴的民风?至今我一直无法用言语来描述。
           第二天一早,太阳还没有出来,我就急着赶路了。蒙姑娘用树叶包着她连夜赶做的糯米饭,和几个女伴送我到拗口。我不忍心让她这么操心,毕竟我们只是匆匆的路人,不能欠她的人情太多。还是蒙姑娘把道儿捅出了:“阿哥,我的父母和兄弟都在外打工,山外的人待他们不薄。要是我们不好好对待客人,那谁又能好好对待我们的家人呢?”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“都喂-----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枫树的叶子呀青了又红,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人的一生呀匆匆走过。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我们的情感呀像那五色的花糯饭,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远方的客人呀尝了心底留香。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……”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十多年了,蒙姑娘和她姐妹们留下的这首山歌一直在我的心中回荡。